这一场战斗如果是完颜宗望来指挥,他是一定能看穿岳飞的诡计的。
但他此时裹在皮毛里,昏昏沉沉地坐在一辆马车上。
马车很温暖,就像传说中给大宋皇帝准备的那样温暖,它还铺了许多皮毛,因此格外舒适。
但完颜宗望感觉不到舒适,他只感觉到了潮水般涌来的恐惧与羞耻——他是统帅,可他甚至连马都骑不动了!
有人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说着些什么。
他们说:郎君,你不要思虑过度了,现在有什么好思虑的?那野将军一定能斩下岳飞的头,咱们顺顺当当到了沁城,救出驸马,你只要安心养个几日就是,咱们带着战利品回上京去,你的小郎君和小女郎见了一定欢喜!
完颜宗望模模糊糊地想,是呀,他是有几个可爱的儿女的。
他们长得飞快,每次他回到家,都能看到他们又长高了一截,五官也有些微妙的变化。
可他们的神情一样的陌生,他们恭恭敬敬地唤他:父亲。
那么陌生的孩子。
完颜宗望昏昏沉沉地想,他在马车上,应该叫人送一把小刀,再送一块木头进来——女真人和大宋的穷人没什么不同,年轻的父亲也喜欢刻点东西给儿女当玩具。可这念头出现得突兀,而他又感受到了这种突兀。
他是女真人的战神将军,菩萨太子,他想,他怎么会在大战临头,想这些软弱没用的事!
“那野可有消息传来?”
“还不曾,郎君,可要派令官往山下?”
“若战势有变,立刻回我。”完颜宗望说,“到山顶了么?”
“已到了,前面的路民夫修完了。”
“能行车马?”
“郎君,有丈余宽,坡也缓。”
完颜宗望说:“掀开车帘。”
他苍白的脸从车里露出来时,副将见了就忍不住心里咯噔一声,但完颜宗望说:“让士兵们在此暂歇。”
他有种预感,一种决战可能要提前到来的预感——他自小就有这样的预感,不知是风,是云,还是佛祖告诉他,他就是知道一场战争该从何开始,如何结束。
这种预感给了他强大的自信,可今日不同。
他对自己说,这不应该,你这样年轻,又慈悲,又虔诚,佛祖难道不保你平平安安么?
这些话似乎宽慰到了他自己,他慢慢地数了几下佛珠,心平气和地祈求着佛祖,他是不奢望长命百岁的,他也不求佛祖保佑他长命百岁——只要打完这一仗,只要能到达虒亭,救下蒲察石家奴,并与西路军合围歼灭灵鹿公主和大宋这十几万西军,就足够了。
他要将他在白山下许诺的事做完啊!
佛祖!佛祖!让他打完这一仗吧,他造了那么多杀孽,他愿下地狱啊!
令官就是此时飞奔上山的。
“郎君!那野将军遇困!”
佛祖已经给出他答案了。
完颜宗望就在那一瞬间双手用力,无数佛珠从马车上滚落到地,再从山顶一路滚了下去,他扶着车壁,从马车里出来,站在马车上,扬起了他的头。
“山间道路狭窄,两军相逢如鼠遇穴中,”他的声音冰冷而镇静,听不出一丝颤抖和虚弱,“我军必胜。”
那野此时已经清醒了。
他身上中了一箭,就扎在他的腹部,剧痛一阵阵传来,让他不得不清醒,他那时被这狠狠一箭差点撞下马,是左右两个亲兵护着他,才让他得以回到半山腰上,可即使如此,那穿透铁札甲的长箭还是时时刻刻在提醒他,他犯了多大的错误。
岳飞是蓄谋已久的。
这个人在宋人当中名声磊落,人人说他事上以忠,待下以诚,平时清素节俭,与士兵同甘共苦,是个几乎没有缺点的好人。
可他打仗时那样冷酷!
冷酷而狠毒!
他最狠毒之处在于,女真骑兵若是跌落下马,他要弓手补上一箭,将他们钉在地上!
岳飞说:“胸甲厚重,射手脚就是!”
那些老兵受了重伤,一时却还不死,想返回阵中,却又爬也爬不起来——他们都是硬汉,这样的绝境里不会求饶投降,不会哭嚷求救,他们只会紧紧握着狼牙棒,用爬也要爬到宋人面前,抡下那一棒!
可宋人前排有盾有枪阵,他们爬过来,反令宋军更容易再补一枪!
那些宋军却连补刀都不补,宋人说:“你们在真定城,杀了我们多少兄弟!你们今日就该慢慢地死!”
还没有受伤,没有死去的女真人就红眼了。
他们已经连日没有休息,疲惫与悲愤冲晕了他们的脑子,他们就高呼着趴在地上的同袍的名字,策马而下,挥舞着狼牙棒,硬是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冲破宋军的阵线,去救回自己的兄弟!
岳飞说:“强弓手!”
那三排的弓手还在无休止地放箭,将战马身上的马铠射穿了,战马就摔在地上,悲鸣着去看自己的主人;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