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争期间,这都是很正常的事,李素那时候的作用不是让每一笔账都清晰可见,而是在后方全力调动所有部门,配合并且筹备物资供应前线。
于是就留下了一些有问题的账目,这些东西都在三司自己处理消化,李素也没来得及告诉皇帝。
毕竟一场战争下来,光是钱就够大家焦头烂额的。
但“还没来得及”,与“故意瞒报”之间,不是那么说得清楚的。
张叔夜看到了一份旧账,就说:“李素那时刚到户部。”
秦桧声音也很温和,他说:“账目不清,恐怕中间有什么误会,查清楚了就好。”
张叔夜静了一会儿,说:“会之,你说的对。”
秦桧行了一礼就下去了。
转过天,他再见张叔夜时,张叔夜叹了一口气,说:“你整理的那份账册,皇帝见了便问我,是只有这一册么?”
秦桧低着头,说:“还是应当由李户部来查清为好。”
张叔夜说:“若是查不清呢?”
秦桧过了一会儿说,“李户部是官家的元从,总要设法保全。”
张叔夜说:“只是官家面前,咱们做臣子的,总要说实话,不可欺君呀!”
秦桧就低着头,也跟着叹了一口气,像是真心实意的,很为李素惋惜。
账册送到了皇帝手上。
皇帝正吃莲子羹,她把碗放下,又看了一遍,然后她笑了。
她说:“果然如此,果然如此。”
尽忠和佩兰都看她,她说,“有时候我想,比如说一个人没有走到那个节点上,没有做出那个选择,没有变成那个大家都知道的坏人,是不是意味着他是个好人呢?”
她这是个问题,尽忠就说:“奴婢不知,但奴婢觉得,好人一直是好人,遇到什么选择,他从心而选,只要他那心是好的,他选的也不会错。”
她说:“嗯,这话说的,虽然你不是个好人,尽忠,但你还是很知道什么是好人的。”
尽忠就立刻说:“官家打趣奴婢,奴婢不是个好人,可奴婢是个好奴婢!”
她就乐,乐完了说:“这位秦会之秦先生,他蛰伏时真是个好人,他温和,勤勉,教得那个狗熊一样的张家二衙内也像个人,替李素干活,事事也妥帖,就连教季兰和刘小娘,他都尽心竭力,你们瞧瞧他,可只要我表现出和李素的君臣之间,有了那么一丁点儿的间隙,他立刻就动手了。”
她停了停,说:“怎么这么急呢?”
这个问题,得季兰来回答。
季兰的回答也挺简单的,她说:“张家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,给秦先生的那点钱,不够他撑起场面的,汴京居大不易呀!”
秦桧的意志力说强也很强,但说弱也稍微有一点。
他这大半年,从燕京到汴京,他过的是什么日子?颠沛流离,清寒窘困,他忍是能忍的,要是没有希望没有机会,他再忍十年也能继续忍。
可他骨子里是那个要在幽静的别院里,让琴师穿着单薄的袍子坐在雪里为他弹琴的人,他要享受,而且要很有品位的享受。
他可以继续等,等李素倒了再表现,但问题是——如果李素倒了,官家凭什么选他呢?
如果他不能表现出自己出色的能力,论资排辈轮不到他秦桧一个降官啊!
皇帝又拿起那份册子,又看了一遍,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,没有一句假话,但正因为没有一句假话,才更让人心寒,因为秦桧很清楚,有时候不需要假话,只需要把真话摆在合适的地方,就能杀人。
只要皇帝觉得,李素在军器监的旧账上瞒报了,那李素的忠直形象就受损了。
那如果李素不是直臣,他还刚而犯上,他凭什么?皇帝是个能杀言官的皇帝,接下来李素就危险了。
皇帝将册子放下了,说:“这是三司的旧账,让李素自查吧,对了,连这份秦桧所呈的材料,一起交给李素。”
秦桧一直在等消息。
他坐在张叔夜的宅邸里,坐在自己那座寒素的小院子里,坐在石桌下,他一直在等那个消息,他太累了,他也太兴奋了,他一边忙界田的事,一边忙李素的旧账,无论如何,他在张叔夜面前,在皇帝面前应该是有点形象的。
一个认真的人,一个敢说话的人,一个能做事的人。
季兰来了,秦桧立刻站起来了。
季兰笑着说:“先生,先生呈上去的册子,官家——”
秦桧等着。
“交给李户部了。”
秦桧愣住了。

